从蓝天到大地:一位少数民族飞行员的半生守护
吾麦尔·吾斯曼与直升机。1974年,国家在西北四省区招收一百名少数民族飞行员,其中七十人来自新疆。年仅16岁的莎车少年吾麦尔·吾斯曼,成为新中国首批少数民族飞行员中的一员。少年逐梦长空、勇闯云端险情,伤病退役后扎根南疆公安一线、守护一方安宁,退休后深耕基层、传递温情,用半生坚守诠释边疆儿女赤诚纯粹的家国担当。
走路去报名的少年
吾麦尔的家乡在莎车县墩巴格乡。1973年,中学老师司马义·卡德尔带来了招飞消息。彼时乡村交通闭塞,前往报名点需要徒步穿越沙漠,行走两个多小时。
"荒地镇和墩巴格乡中间有个大沙漠,最起码要走两个小时才能出去。"
红色影片在少年心底种下了保家卫国的种子。"那时候大部分都是打仗的片子,看了就想当兵,想像影片里的人一样保家卫国,给国家出一份力。"
父母对他远赴他乡追梦充满担忧。"他们害怕。老百姓,农村的人,那时候思想也不是现在这样子。"
纵使家人反对,少年初心不改。"我说,我要去。你们想让我去也行,不让我去也行,我反正要去。"
"我想的就是当飞行员,这是第一个;第二个,我们农村的人,很不容易得上这样一个机会。"
1974年4月25日,他从莎车出发,经喀什、乌鲁木齐,奔赴哈密空军第八航空学校。"离开家的时候,年龄也小,从来没离开过家,没去过别的地方。"

过三关
入学后,语言、航模、体能三项考核是上机的必经关卡。语言不通是最大阻碍,熄灯后他蒙好被褥、点亮手电,每天多学一两个小时汉语。"一边看书,熟悉字,全部要看懂才能上飞机。"
各族学员互帮互助。他教战友维吾尔语,战友教他普通话。"教了呀,教了'亚克西木色孜'是你好。"他笑着坦言,"那些普通话,他们说学不会。"
走在路上,他指着实物反复认读。"见到汉族同志,就问这叫什么。人家说电线杆,我就电线杆、电线杆、电线杆,这样一遍遍背。"
体能训练同样艰苦。旋梯、滚环等高强度科目日复一日。"年轻,受得了。我们在下面训练得多,旋梯、滚环,转的那个,天天练。"
每天训练结束,医护人员逐一查体。"每天晚上医生都来,看明天能不能飞。身体不舒服,马上治疗。"
旋梯上的年轻人
初见战机的欣喜,让所有辛苦化为动力。"高兴嘛,真高兴。头一次见到真飞机。"六个月后首次上机,"第一次上去有点害怕。飞机往这边拐,我们就往这边挪;飞机往上,我们就往前挪。"
九个月集训,他熟练掌握全套飞行技能。"一边学一边练。那个图绑在大腿上,帽子旁边插着铅笔,一边记录一边算风速、风向、时间、高度。每50公里、100公里算一次偏航了没有、偏航了多少。天空的风向风速和地面不一样,下面没风,上面有风。"
1975年11月,完成首次单飞。"没睡好,有点担心。"但最终,"成功了。"

两次险情
五年飞行生涯,两次生死考验。
1975年一次降落中,起落架突发故障。他严格遵从教员指令,在空中反复完成螺旋、侧飞等应急动作,逐一排查。"起落架放不下去。教员让我别回来,在空中做螺旋、做动作,左侧右侧晃。其他飞机都回去了,让我继续做。最后起落架出来了。"
时隔数十年,老人依旧坦诚。"起落架放不下去的时候,啧,害怕。空中出了事不好处理,不像汽车能落地检修。那时候飞一千多米,处置不当就是机毁人亡。塔台一直跟我说,不要慌,按动作操作。害怕是有一点,但咋样咋样的危险我们也可以弄出来。实在处理不了还有跳伞。作为飞行员,有任务该上就得要上。"
另一次驾驶直-5野外起飞,突遇强侧风,前方杨树林立。"没办法,刷一下拉杆,油门没有放大,跳过去了。"旁边战友脸都红了,"说你太猛了。那咋办?继续飞就撞树了,那时候多危险。"
两次险情,均化险为夷。
停飞与转身
常年高空飞行,耳部落下永久性伤病。"一上去耳朵里面疼,耳鸣。"住院治疗三个月,效果不佳,最终停飞。"空军医院检查,治疗了三个月,效果不太好,就不能飞了。"
1975年上机,1980年停飞。五年蓝天生涯止步于伤病。他主动选择进入公安系统。
"从开飞机转到南疆公安上,一直想的就是为了人民、为了国家安全。危险我也怕,但社会要稳定、要团结。就是想,为人民,为国家。"
谈及停飞,老人很平静:"也没啥,不高兴也不生气。五年开飞机,高高兴兴地开了,转业也是工作。"
组织征求去向,"我就选了公安。"
从飞行员转为民警,公安局组织两个月培训。"刚开始不习惯,飞行员转公安,原理不太懂。公安处培训了两个月,破案怎么破、取证怎么取、询问怎么问、起诉怎么诉,全部学了一遍。学完分到地区公安处。"

吾麦尔·吾斯曼的三等功证书。
落地转身
扎根公安一线近三十年,他跟随老民警冲锋在前,三次荣立三等功。"一个大案件能破,就有一点高兴。"
1996年,麦盖提县发生孩童挟持案件,现场对峙多时。吾麦尔主动请缨。"处置高危案件,心里也顾虑。但为了工作、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再危险也要主动上前。事情结束之后,那些画面总在脑海浮现,很长时间整夜睡不着。"
领导不同意他近身处置。"怕有危险。我说你们放心,其他人绕着他,他就不出来。我自己去,有办法抓。"
他赤手空拳、孤身入户。"我问他认不认识我,他说认识,吾麦尔江。我说你认识我,我还能害你吗?你放心。拉着手,我一个人进去的。把他拉出来,他们远远就看见了。"
所有孩子安全获救,他荣立三等功。
嫌疑人曾放出报复威胁。"那阵子睡得不好。抓的那家伙凶,说判不了死刑,出来要报仇。他诈唬,有一点担心。"
公安工作常年在外,亏欠家人良多。"有时候一出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回不了家。那时候没手机,电话也没法打。家里孩子、老婆天天担心。心里有亏欠,但为人民工作,难免要有牺牲。"
儿子艾买提江记得,"他出去办案,十几天没回来。回来就躺着睡了十来天。听他说是去沙漠,迷路了,后来支援到了。脚肿得这么大,休息了好多天。那次拿了一个三等功。"聚少离多是常态,"一个月能看到两三次。"
1981年成婚。妻子麦热木姑力辞去乡卫生院工作,陪他从警。"1981年4月结的婚,当时我在乡卫生院。他飞行员复原来公安处,结婚后我就辞职去了喀什,待了三四年后调回莎车公安局。不支持不行。回到家问累不累,做好饭等;照顾好孩子,给他创造条件。所以他也干得好。"
另一种守护
2009年退休,他担任社区宣讲员、调解员。"一辈子忙惯了,闲不住。邻居吵架闹事,我们可以调解处理。"
退休后他接送孙子,一带九年。"娃娃刚出生就送到我们家,上学我带上送回来,带了九年。"
社区宣讲时,很多人才知道他的过往。"社区的人不知道我开飞机。宣讲的时候,他们都瞪着眼睛看我。下来就问,你开飞机的吗?我们咋不知道呢。"
他常对比新旧生活。"现在老百姓出租车一坐,交通方便,吃的穿的都好,国家发展了。希望大家珍惜现在的好生活,珍惜和平稳定,不要惹事闹事。"
一次迷路,外卖小哥主动载他、垫付车费,让他深切感受民族团结的温暖。"我们互不相识,这就是民族团结。钱问题不大,问题是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好了,啥事情都好;团结不好,啥事情也干不好。"
社区干部玉苏甫江·斯迪克说:"他退休后到我们社区来,我们年轻干部经验不够,把他请来。他一听纠纷内容,就能详细引导调解,成效很好。"
妻子一如既往支持他。"那时候没手机,通讯不方便,他去办案我就担心。但我理解,支持他所有工作。"

吾麦尔·吾斯曼与妻子的照片。
很普通的人
生活中,他朴素温和。为接送孙女,购置了一辆车。"刚开始用电瓶车送,夏天还可以,冬天下雪下雨不方便,才想着买车。"
莎车举办直升机体验活动,他第一时间报名。儿子笑着回忆:"老爸第一个排队上去。直升机体验,他第一个去,还拍照发给我们。"
儿子小时候跟同学说父亲是飞行员,无人相信。"同学都说,直升飞机都看不到几个,你爸还从新疆出来开直升机?都笑我。后来到我们家看到那些照片,才信了。"
儿子把老照片全部备份了网盘。"挨个看过,纸质版丢了就没了,我一张张拍下来存到网盘上。"
谈起军旅往事,老人格外兴奋。"他讲那些经历的时候特别兴奋,有时候说两三遍三四遍,我们还挺爱听。"
在他悉心培育下,孙女内初班考试265分,全县第一名。"99%是我老爸的功劳。他亲手带,辅导功课、写作,没送过任何辅导班、培训班,就是普通上学,回来写作业、睡觉、起来上学。"
战友
当年学员来自十一个民族。"不同民族的语言大家起初互不懂,但都用国家通用语言交流,沟通没有问题。"
五位战友都是农家子弟。"我们五个人都是农民的孩子。天天联系,有战友群。第八航空学院飞行学员群,天天在群里发消息。"

吾麦尔·吾斯曼在给群众宣讲。
一个人的天
停飞后,抬头望天成了习惯。妻子也如此。
儿子说:"妈妈说,小时候天上有飞机过去,她就往天上看,说可能是艾麦尔江开的直升机。"
"现在还看呢。飞机过去,我还要继续看。"数十年习惯未曾更改,"孙子他们都知道,爷爷上飞机、开飞机。养成习惯了,天天飞,后来骑电动车也是习惯的样子。"他坦然直言,"是这样,还有一点感情。"
邻居卡迪尔·图尔迪说:"吾麦尔江宣讲的时候,说他当飞行员得过很多奖状、证书,给我们看,村民特别高兴。我们莎车县出了这样一个飞行员,我们也非常高兴。"
后记
回望一生,吾麦尔说:"我一句话总结自己嘛,觉得干得还不错。懂得比较多,干的事情也比较多。"
儿子说:"老爸这一辈子,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
妻子说:"他从部队回来时,全村人都去迎接,说吾麦尔·吾斯曼开飞机回来了,所有人都欢迎他。"
看见群众有难主动上前,是几十年的习惯。记者说这是一辈子的好习惯,老人笑了:"哈哈哈哈,好习惯……"
记者:严永霞 曹欢 岳洋 阿力木·依布拉 姬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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