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人参:我记忆里的大芸
大芸,学名肉苁蓉,被人称作“沙漠人参”,是荒漠里最懂隐忍的植物。它不挑水土,只寄生于红柳、梭梭的根下,在干旱少雨、沙质松软的戈壁滩上默默生长,藏在沙土深处,不露头、不张扬——只因它一旦露头,开出紫白艳丽的花朵,根部的茎块便会被抽空萎缩,彻底失去主要药用价值。它就这样悄悄积蓄养分,藏着一身温润,也藏着一代沙漠人的生计与记忆。
二十多年前,我工作的那片乡土,正是大芸最适宜生长的地方。每到春季或秋冬,戈壁上便多了些身影——专业的采挖户,带着一身风尘,来寻这沙漠里的“软黄金”。我至今清晰记得他们挖大芸的模样:人手一根一米五左右的钢钎,顶端被磨得尖滑铮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弯着腰,在一丛丛红柳根部试探着插入,再缓缓抽出。每拔一次,便用指尖轻轻捻一捻钎尖,再凑到鼻尖细细一闻。那是只有老手才懂的默契——闻见那一丝独特、清苦又带着土腥的大芸气息,便知地下有宝。一旦确定有大芸,采挖人便在探点周围,用“砍土曼”轻轻刨出圆形沙坑,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这沙漠珍宝。当看见大芸露出白白的尖儿,就更得格外小心。为了避免铁器伤着芸身,只能放下工具,用双手一点点刨开沙土,摸清它高矮粗细不同的茎干走向。这大芸娇贵得很,一旦不小心砍伤它,便会失水变小,大大影响卖相;若是不慎砍断它的寄生根,更是会直接断送这株大芸的性命。确认能采的,就用手轻轻掰取,那些没长成的小球茎,便一律不动,小心翼翼用原沙回填好,留着来年长大再挖。我见过挖出来最大的,有碗口那么粗、成人齐胸那么长,一般的也有半个手臂长短。若是无味,采挖人便换个地方再探,一插、一拔、一摸、一闻,动作重复千百遍,风吹日晒,黄沙扑面,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收获却时多时少。

辛苦归辛苦,可这沙漠的馈赠从不辜负人。待到三四月春风起,新鲜的大芸便被采挖人送到巴扎上,品质上乘,价格不菲;而若是将采挖回来的大芸晾干后再出售,价格能整整翻上一倍还多。这也是采挖人格外细心呵护大芸、不愿损伤它分毫的原因之一——这实实在在的收入,是荒漠里最踏实的盼头。
当地有位叫沙依木的老汉,不知从哪儿得了一个老方子,把刚采回来的新鲜大芸,配上枸杞、红枣等几味中药,泡进烈性的高粱酒里。日子一久,酒色温润,药香绵长,功效在当地传得神乎其神,说是能调理糖尿病、高血压等不少慢性病。一时间,上门求酒的人络绎不绝,有的专程从千里之外赶来,就为一坛沙依木泡的大芸酒。后来名气越传越远,沙依木大芸酒竟成了本地小有名气的特产,连外地来“达瓦昆”旅游的人,都要特意尝上一口,才算真正到过这片沙漠。

可几年后,沙依木老汉走了,那一手独有的泡酒方子,也跟着他一同失传。仍有不死心的求酒者找上门,大家便想了个法子:请来中医重新配伍,以大芸为君药,搭配其他药材为臣,专门调制了一款活血化瘀、强筋健骨的药酒作为替代。泡出来的酒,色泽依旧红润,和当年沙依木的酒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为了让这沙漠珍宝能长久延续,2003年,我们专程到外地参观学习,正式开启了大芸人工种植的尝试。最先搞了50亩试验田,春天种苗、接种,到了秋天,红柳和梭梭的根部,就已经长出了鸡蛋大小的块茎,接种率达到了40%以上。初见成效后,第二年便引进相关项目,将种植面积扩大到了200亩,逐步走出了人工培育的第一步。
近几年,当地人借着防风固沙项目的东风,大力推广滴灌技术,规模化种植红柳、梭梭,再同步接种大芸,既守护了家园,又培育了产业,一举多得,大获成功。到了2026年,大芸更是被列为全县重点民生项目,围绕“锁边固沙、产业富民”的核心目标,以项目为依托稳步推进4万亩大芸接种与精细化管理,同步新建日加工2吨以上的鲜品生产线,完善研发、质检等配套设施,全方位推动大芸产业从粗放式发展向标准化、产业化、规模化迈进。
从戈壁深处一钎一镐的辛苦,到沙依木老汉一坛酒香的传奇,再到如今万亩接种、产业兴旺的景象,大芸早已不只是一味药材。它是沙漠的馈赠,是岁月的故事,更是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从靠天吃饭到科学致富、从守护家园到产业兴邦,最真实、最动人的见证。(李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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