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岁月相伴 父亲从未走远
从甘肃陇西的深山走出,奔赴吐鲁番的火洲大地,一晃三十五年光阴匆匆而过。半生风雨辗转,十五载戎装戍边,二十载扎根边疆工作,山河换了模样,岁月染白鬓角,可心底最温暖、最坚定的力量,始终来自我老家那位性子倔强、一生耿直的父亲。五年前,父亲永远离开了我,可无数个日夜回望过往,我始终觉得,他从未走远,一直伫立在我人生来路,护我前路坦荡。
我的根,深深扎在甘肃陇西的深山黄土里。那片沟壑纵横的土地,藏着我的童年,藏着烟火岁月,更藏着我一生放不下的牵挂。小时候的山村,贫瘠又质朴,山路蜿蜒,黄土厚重,养育了一辈辈踏实坚韧的乡人,也塑造了父亲执拗刚毅的性格。父亲是地道的山里农民,没读过多少书,但他是当地出了名的“赤脚医生”,也算大山里有本事的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不善言辞,从不说温柔的叮嘱,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一辈子的倔强与坚守,教会了我最朴素、最受用的做人做事的道理。
父亲的倔,刻在骨子里。做人堂堂正正,做事踏踏实实,是他坚守一生的准则。村里邻里相处,他从不占人分毫便宜,遇事不推诿、遇难不退缩,吃亏受委屈也绝不抱怨,顶天立地过日子。幼时懵懂,总觉得父亲太过固执,不懂变通,长大后走出大山、历经世事,才明白这份倔强,是普通人最珍贵的骨气与善良,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年少时,山里日子清苦,家中清贫拮据,父亲凭着一身蛮力和不服输的韧劲,扛起整个家的重担。粗糙的双手布满老茧,脊背被岁月压得微驼,常年的劳作磨平了他的棱角,却从未磨掉他骨子里的正直与坚韧。他常默默叮嘱我,做人要踏实本分,当兵要吃苦耐劳,做事要坚守本心,宁肯吃苦受累,也不能丢了良心、失了骨气。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你向着你想要的目标努力了、追求了、拼搏了……最后你失败了,人生没有遗憾!这些朴素的话语,没有华丽辞藻,却深深烙印在我心底,成为我一生的行事准则。
十八岁那年,我告别陇西故土,告别年迈的父亲,穿上戎装远赴吐鲁番。临行那日,山村清晨薄雾蒙蒙,父亲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默默帮我收拾行囊,反复叮嘱我在外好好服役、好好做人。他依旧是那副倔强的模样,眼神坚定,不露不舍,可我分明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彼时年少不懂离别情深,只一心向往军营、奔赴远方,却不知这一走,便是远离故土半生,与父亲聚少离多。
故乡的烟火寻常又温暖。春日山野的微风,夏日田埂的青草香,秋日枝头的硕果,冬日院落的暖阳,还有父亲亲手做的家常饭菜,一碗筋道的陇西长饭(宽面),一碟朴素的家常咸菜,半碗油泼辣子,都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乡愁。逢年过节,山村锣鼓声声,秧歌婉转,秦腔悠扬,烟火气漫遍乡村,而父亲总会站在院门口张望,盼着远方的归人。那些平凡的日常,在往后的半生岁月里,都成了我最珍贵、最难忘的念想。
十五载军旅生涯,戈壁风沙凛冽,训练艰苦严苛。无数个坚守岗位的日夜,每当我疲惫懈怠、想要退缩时,总会想起父亲劳作的身影,想起他不服输的倔强。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咬牙坚持、迎难而上,严守纪律、恪尽职守,把山里人的踏实、父亲的风骨,融进一身戎装之中。十五年军旅淬炼,先后荣立二次二等功、六次三等功,荣获吐鲁番地区“十佳青年”、甘肃省“十佳青年”等荣誉称号;我褪去青涩,成长为有担当、有坚守的军人,这份坚韧,皆源于父亲的言传身教。
年轻时总忙于摸爬滚打,守着边疆山河,护着万家灯火,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次短暂归乡,都能察觉父亲悄然老去。曾经挺拔的脊背慢慢佝偻,乌黑的鬓角染满白霜,明亮的眼眸渐渐浑浊。可他从不会抱怨我的常年远行,每次离别,只是默默帮我收拾行囊,反复叮嘱我在外保重身体、安心履职,不必牵挂家中。他把所有的思念与牵挂,都藏在沉默里,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留给了远行的我。
褪去戎装,我选择留在吐鲁番扎根工作,一待便是二十年。三十五年异乡岁月,我从青涩少年走到中年沉稳,见证了吐鲁番新城的变迁,熬过无数孤独风雨。远离故土的日子,我始终谨记父亲教诲,勤恳做事、清白做人,待人真诚、处事坦荡。工作中兢兢业业、脚踏实地,生活中淳朴善良、坚守本心,从未辜负父亲从小的教导。他乡万里,风沙漫漫,支撑我坚守下来的底气,永远是老家父亲留下的风骨。
岁月无情,时光匆匆。我在火洲落地生根,日子安稳顺遂,可老家的父亲却在时光里慢慢老去。我常年身在异乡,归家次数寥寥,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想着等自己安稳顺遂,便好好陪伴他安享晚年。可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五年前,一生倔强的父亲,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永远离开了这片他守护一生的土地,也永远离开了我。
那一天,千里归途匆匆,山河失色,满心悲戚。我奔赴半生守护山河,护得住世间万家安宁,却没能留住最亲的人。父亲走完了平凡质朴的一生,长眠在他耕耘一生的陇西黄土之下,归于山川,归于故土。
父亲离世的五年里,我时常在深夜梦回故乡,梦见家乡的黄土山路,梦见老屋的炊烟袅袅,梦见父亲依旧伫立在门前,眼神坚毅,沉默温柔。我终于彻底读懂了父亲的倔强,那不是固执狭隘,而是普通人的坚守、善良与担当。他用平凡的一生,教会我正直、坚韧、踏实、善良,为我的人生筑牢了最坚实的底色。
三十五年离乡路,半生戎装半生耕耘。火洲风沙吹老了岁月,却吹不散深深父爱,抹不去父亲留在我生命里的印记。我终于明白,世间最温暖的港湾,从来都是故乡,最厚重的深情,从来都是父爱。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化作了故乡的山川草木,化作了边疆的清风明月,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他藏在我每一次坚守里,藏在我每一次善良里,藏在我半生坦荡的人生里。往后,我会带着父亲的教诲与风骨,守本心、行正道,踏踏实实走好余生每一步路,带着他的期许,好好生活,不负韶华,不负父爱,不负此生。山河万里,岁月悠长,父亲永远在我心底,从未走远,从未离场。(胡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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