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密，一张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为枢纽、家庭医生为触点、乡镇卫生院特色科室为延伸的基层医疗网络，正在悄然改变着老百姓的就医体验。近日，记者前往各个基层医疗站点，走进了这座城市的健康末梢。

　　时间刻度里的温度

　　上午十点，伊州区东河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候诊大厅已是一派忙碌景象。全民健康体检的指示牌立在入口处，队伍沿着走廊蜿蜒排开，却并不显得拥挤。引导员正俯身跟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说话：“大爷，您走这边，老人优先进入不用排队。”

　　这是东河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一年中最忙的时节——全民体检全面铺开，辖区数万居民要在几个月内完成身高、体重、血压、血常规、心电图、B超等十余项检查。“过去这些项目要么往大医院挤，要么拖到年底凑合，现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就能全做完，方便太多了。”陪母亲来体检的刘女士对记者说。

　　东河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务科主任曹志伟告诉记者，目前辖区服务人口约7.9万，作为守住家门口健康的第一道关口，中心已开设全科医学科、儿科、妇科、中医科等特色科室，并同步设立了住院部，配置床位30张，基本实现常见病诊疗、专科服务、住院康复的“一站式”闭环。换句话说，辖区居民从感冒发烧到术后康复，不需要出这个片区就能完成大部分医疗需求。

　　真正让这间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活”起来的，是医共体总院专家资源的持续下沉。在家医首席专家门诊室内，伊州区人民医院的医生王润娇正在接诊。这样的下沉不是“象征性的”——上级医院的医生每周固定排班，既看病人，也带徒弟，从问诊逻辑到用药规范，手把手地教。门诊间隙，王润娇和中心的医务人员一起给几位签约家庭医生的慢病患者打随访电话。“王阿姨，您最近血糖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走路有没有觉得头晕？”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的应答。

　　每一次随访，对方的口述病情、用药情况、血压血糖数值，都会实时录入家庭医生的系统内，生成一条动态更新的健康轨迹。正是这种看似琐碎的日常积累，构成了慢病管理从“粗放统计”走向“精准干预”的基础数据底座。

　　辖区内的7.9万人被纳入一张规范化的健康管理网络，高血压、糖尿病等慢病患者的控制率正在逐年提升。走出中心时，记者又注意到中心门口的展板上印制的健康积分宣传海报——那是另一项制度设计的入口。

　　从制度入口到家门入口

　　如果说东河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健康服务网的“枢纽站”，那么散布在社区里的卫生服务站就是触达千家万户的“末梢神经”。在东河街道青年路东社区卫生服务站，记者见到了家庭医生张琴。她正准备前往签约居民奴尔尼沙·毛拉家中随访——背上出诊包，里面装着血压计、血糖仪、听诊器、健康档案。

　　奴尔尼沙·毛拉今年六十多岁，患高血压和糖尿病多年，是张琴的重点管理对象。走进她家，张琴先是问了近几天的饮食和睡眠，再给她测量血压和血糖，随后逐一核对了药盒上的剂量。“高压135，低压85，比上个月好一些。阿姨，您最近走动得多，效果就出来了。”奴尔尼沙一边听一边点头，随后拉着记者说起了这几年看病的变化：“现在我们老年人看病特别方便，卫生所就在附近。头疼脑热，自己就跑上去了，打个电话他们也能来。张大夫隔三差五就来小区，测血糖、打针，经常打电话问我血压咋样、有没有困难。不管到谁家，她都问得仔细，她赢得了我们这片群众的认可。”

　　家庭医生签约服务推行以来，像张琴这样的家庭医生不再是“坐等病人上门”，而是主动走进居民家中——尤其是对高血压、糖尿病等慢病重点人群，每月至少一次电话随访或入户随访，形成了“发现—干预—跟踪—评估”的闭环。截至目前，哈密市已组建291支“全科医生+专科医师+公卫医师+护理”复合型服务团队，重点人群签约率达到90%以上。

　　但签约只是第一步，真正考验制度生命力的，是居民愿不愿意主动参与。一项名为“健康积分”的机制正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记者在服务站看到，居民每测量一次血压、血糖，每参加一次健康宣讲，都能获得相应积分，积分累计后可兑换洗衣粉、食用油、毛巾等生活用品。一位刚测完血压的王大妈用积分换了一个收纳盒，笑着对记者说：“以前觉得量血压麻烦，现在有积分拿，就经常来了。”

　　如何让健康管理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参与”。积分不是目的，而是在居民行为习惯与健康管理目标之间搭建的一座现实桥梁。“变要我健康为我要健康”——曹志伟这句话，在这里有了最朴素的注脚。

　　一间乡镇中医科的生长

　　离开城区，记者前往陶家宫镇。车窗外的景色从楼房逐渐变为田野和院落，陶家宫镇卫生院出现在路旁。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这间乡镇卫生院的中医科，那就是“热闹”——治疗室里，针灸、艾灸、拔罐的床位几乎全满，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燃烧的气味。几位正在做针灸的老人闭着眼，神情安详；隔壁间，一位中年妇女趴在治疗床上，背上扣着几个玻璃罐，皮肤微微泛红。

　　“以前我们这儿只有一间小诊室，两张床，来晚了就没位置。”陶家宫镇卫生院中医科主任胡猛告诉记者。这几年，在国家基层中医药服务能力提升项目的支持下，中医科扩建到了18张床位，可以开展针灸、拔罐、推拿按摩、中药饮片、艾灸、外治六大类治疗项目。“颈肩腰腿痛、风湿性关节炎这类病，老百姓过去只能往市里跑，现在在镇上就能治。”

　　在胡猛看来，中医科之所以能够扎下根来，关键不在于设备的增加，而在于诊疗逻辑的适配性。乡镇留守老人多，慢性疼痛和退行性疾病占比高，恰恰是中医外治法的优势领域。更重要的，是患者与医者之间那种基于熟悉和信任的“低门槛沟通”——医生大多是本地人，说一样的方言，了解村民的生活习惯和劳作方式，问诊时不需要翻译，也不必解释复杂的医学术语。

　　泉水地居民崔玉芳对此深有体会。她因腰椎间盘突出在中医科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效果明显。“以前房子小，来迟了就排队。现在地方大、环境好，护士都关心人。我这个腰治疗以后好多了，腿也不疼了。有啥事情医生跟我们说，我们也能听懂。送市里头去，我们也不识字，挂号都不会。这个地方最方便、最实惠，对我们老百姓最关心。”

　　对许多乡镇老人而言，去市里看病不只是“远”的问题，更是“不会”的问题——不识字、不懂挂号流程、不知道找哪个科室。陶家宫镇卫生院这样的基层机构，提供的不仅是医疗服务，更是一种认知减负。

　　依托医共体总院的帮扶带教，中医科医生定期到上级医院学习，总院专家也会下沉坐诊。“我们正在打造中医康复特色科室，重点针对辖区内多发的颈肩腰腿痛和术后康复病人服务”。陶家宫镇卫生院院长焦惠斌向记者说道，“我们联合医共体总院每周开展针对性培训，今年技能考试通过率达到80%以上。”

　　对于当地的村镇居民来说，这间乡镇中医科不只是一个看病的地方——它意味着不必奔波、不必茫然、不必把大半天的时光耗在往返城区的路上。某种意义上，基层医疗的“可及性”从来不只是地理距离的问题，更是心理距离的问题。

　　一张网，三步棋

　　从东河街道的城市社区到陶家宫镇的卫生院，记者在一天之内跨越了城区与乡镇两种截然不同的基层医疗场景，却在不同的叙事中听到了相似的诉求：近一点、方便一点、有人管一点。

　　在哈密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党组成员、副主任尹海辉向记者梳理了这盘棋的全局思路。她将其概括为三个层面：家庭医生签约的深度、基层布局的密度、特色科室的精度。

　　家庭医生方面，全市已组建291支复合型服务团队，重点人群签约率超90%。健康积分机制已累计兑换服务2400余人次，成为引导居民主动健康管理的有效杠杆。“下一步要升级家庭医生移动端系统，推广智能穿戴设备，搭建慢病实时监测和智能预警闭环管理体系。”尹海辉说。

　　基层布局方面，哈密市推行“固定+流动”服务模式，已开展巡回医疗124次，填补边远地区空白。按照规划，基层站点将被纳入“十五五”布局，力争2030年标准化率达85%，全面建成城区“15分钟健康服务圈”。

　　特色科室方面，基层累计已投入700余万元改造乡镇卫生院，选派163名骨干医师驻点帮扶，培育口腔、康复等特色专科。“我们将持续深化医共体对口帮扶机制，推动乡镇卫生院‘一院一品’差异化发展，真正实现小病不出村、常见病不出乡、大病不出县。”

　　从奴尔尼沙家门口的家庭医生，到崔玉芳口中的中医科，再到卫健委的数据罗列——这张网正在被一针一线织密，实实在在地影响着哈密百姓的就医局面。（王寒晓）